北交所开市五周年记
来源:中国金融网 大河 2026年11月16日 09时16分

2026年11月13日,北交所上市公司数量停在355家,总市值约8000亿元。五年前的11月15日,首批81家公司敲钟时,这个数字是“81”和“不足3000亿”。家数变成4.4倍,市值变成约2.9倍。如果只看倍数,这是一份体面的增长曲线;但如果把时间轴拉长到五年的政策周期里去看,真正值得记下来的不是倍数,而是这家交易所终于在第五年,把“服务创新型中小企业主阵地”这行定位文字,从文件标题搬进了可验证的市场结构里。
规模不是最难的,结构才是
355家公司里,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占比超过六成,高新技术企业占比超过九成,20家已经长成制造业单项冠军。2026年以来新上市的企业中,“小巨人”占比接近九成。战略性新兴产业与先进制造业合计占比超过80%,研发强度和发明专利数均在规模以上企业平均水平的2倍以上。
这组数字放在五年前是难以想象的。2021年开市时,北交所的标签更多是“新三板的升级版”,市场对它的想象上限大致停留在“一个为中小企业提供融资便利的场所”。五年后,标签换成了“专精特新聚集地”,但换标签的过程比标签本身更有信息量。开源证券的统计显示,北交所覆盖行业从19个扩展到26个,20亿至50亿市值区间的公司占比从2021年的19.48%升至2025年的45.80%,百亿以上市值公司达到9家,基金持股标的扩展到266家。市值梯队的重心在往上走,但“往上走”的速度并不均匀:头部标的的交易活跃度远远跑在了市值中枢前面,尾部标的的流动性仍然需要制度持续喂养。
融资端的结构也在变。开市以来累计服务中小企业融资近900亿元,募集资金八成以上投向绿色低碳、数字经济、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等重点领域。43家公司推出50次再融资方案,5家实施重大资产重组。债券端,公司(企业)债累计注册规模超1200亿元、发行规模274.80亿元,2026年4月私募债开闸后首批6只中有2只来自北交所上市公司。融资工具从“IPO一条腿”变成了“首发、再融资、并购、债券”四条腿,这比多上几十家公司更能说明一家交易所的服务深度。
制度补链的五年:先修交易,再修身份,最后修发行
把北交所五年的制度动作按时间排开,会发现一个不算偶然的次序。2021年开市即降低投资者门槛、成立首批两年定开基金;2022年跑通转板通道、发布北证50、落地两融和混合做市、经手费减半;2023年“深改19条”发布,两融正式启动,做市商扩容;2024年对接新“国九条”与“并购六条”,启用920独立代码、直联机制优化、信用债开市;2025年发布北证专精特新指数,引入重组“小额快速”与简易审核;2026年再融资一揽子优化、盘后固定价格交易、网下询价重启、做市商二次扩容、首批私募债挂牌。
交易机制类改革落地最快。两融从提出到落地约3个月,做市约1个月。身份类基础设施居中偏慢,920独立代码从提出到全面落地耗时25个月。发行制度类最慢,转板和直联审核的推进节奏明显慢于交易端。这个速度差不是执行力的偶然偏差,它反映的是不同制度层级面临的约束条件不同:交易机制改动的是交易所内部的规则参数,身份代码涉及全市场技术系统切换,发行和转板则牵动沪深交易所的审核节奏与多层次资本市场之间的功能划分。快的地方说明决心,慢的地方说明难度。
2026年之所以被开源证券称为“深改19条政策集中兑现落地期”,恰恰是因为那些慢的环节开始动了:4月时隔三年重启网下询价,盘后固定价格交易落地,6月做市商扩容,7月私募债挂牌,9只3个月持有期主题基金获批。做市商队伍从首批13家扩至24家,做市标的覆盖率超过50%。这些动作单独看都不算“大招”,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从发行定价到交易执行再到持有体验的闭环。
流动性:从“有没有”到“够不够深”
开市初期北交所最受诟病的问题,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买得进,卖不出。日均成交额不足10亿元,机构交易占比只有9%,市场定价权几乎完全握在个人投资者手里。
五年后的数字是:日均成交额近200亿元,2025年一度达到267亿元;合格投资者超过1180万户,较开市时增长近三倍;机构投资者账户数超20万户;参与北交所的公募基金从开市初期的百余只增至超过3000只;机构交易占比升至25%。换手率的结构性改善更为具体:2026年日均换手率极低(低于0.5%)的企业数量占比归零,换手率高于10%的企业占比提升至13.58%。开市之初那种“一批股票全天零成交”的场景,在数据层面已经消失了。
但“零成交消失”和“深度流动性形成”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当前北交所流动性的结构性特征被多家机构反复提及:头部标的交易活跃,尾部标的流动性仍有明显缺口;机构覆盖高度集中于北证50成分股和中大盘成长,中小市值尾部的机构研究覆盖率仍然偏低。嘉实基金田光远的判断是,这是新兴市场快速扩容期的正常现象,北交所正处于“高质量扩容—规模提升—流动性改善”的传导通道中,但通道的末端还没有完全打通。开源证券诸海滨的表述更精确:北交所已经跨过“从无到有”的初级流动性拐点,但全域稳态的深度流动性仍需制度、产品、标的、资金多方共振。翻译一下:最坏的时候过去了,最好的时候还没来。
估值折价不是标签,是一个需要被解释的现象
截至2026年11月,北交所上市公司市盈率约26.45倍,科创板约37.42倍,创业板约29.53倍。北证A股相对科创板的估值折价在2026年二季度一度达到44%至50%,相对创业板的折价更高。
折价本身不是问题。一个以中小市值为主的市場,流动性溢价天然高于大市值主导的市场,估值中枢低一些符合资产定价的基本逻辑。问题在于折价的幅度和持续性是否已经超出了流动性差异所能解释的范围。2026年以来北交所市盈率从50倍附近消化至26至33倍区间,估值下修的同时,专精特新“小巨人”的营收增速中位数在2025年达到10.65%,显著高于市场整体。盈利在增长,估值在收缩,两者之间的剪刀差意味着市场对北交所的风险定价中,包含了一部分与基本面无关的制度性折价——流动性分层、被动配置工具缺位、机构覆盖不足,这些因素在以机构定价为主导的估值体系里会被系统性地折算进价格。
证监会2026年10月明确“稳步推出北证50ETF”,并将新股市值配售与二级市场持仓挂钩提上日程,指向的正是这层制度性折价的根源。ETF解决的是被动配置工具从无到有的问题,市值配售解决的是打新资金“来了就走”的问题——申购资格与持仓绑定,持有行为从短期套利变成有底仓约束的配置。这两件事如果落地,北交所的估值体系会从“流动性折价主导”向“基本面定价主导”挪动一步。一步不算远,但对于一个五岁的交易所而言,方向比步幅重要。
下一个五年的硬约束,不写在355家里
北交所五周年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事实是:它的“后备队列”比它的“已上市名单”更能说明这家交易所在多层次资本市场中的真实位置。新三板累计为沪深北交易所输送近850家上市公司,超八成在挂牌期间获得过资金支持;直联机制下已有超过90家企业通过申请使用该机制在新三板挂牌即启动北交所上市计划,2026年新增18家;但同时,直联机制的退出率约为31%,说明“快通道”不等于“宽通道”,审核标准并没有因为机制便利而打折。
“四板—新三板—北交所”的梯度培育链条在制度上已经成形,区域性股权市场的绿色通道和公示审核机制支持了200余家“四板”企业挂牌新三板。但链条的每一环之间仍然存在摩擦:转板机制虽然在2022年就跑通了通道,实际使用频率并不高;北交所承接的新三板挂牌公司数量可观(累计超过290家),但从北交所再向上转板至沪深交易所的案例数量,公开信息中始终有限。一个“层层递进”的市场体系,如果向上的出口使用率持续偏低,那么“递进”就可能退化为“沉淀”。这不是北交所一家的问题,但它是最直接承受这个问题后果的市场层级。
中央财经大学张可亮有一个判断值得放在五周年的节点上重新读一遍:北交所的制度意义不在于增加一个交易场所,而在于重构创新型中小企业获得资本的资格;未来五年的关键,是打通“创新资格—市场定价—长期资本回报”的链条。前五年完成的是链条的第一环和第二环——让够格的企业进得来,让市场给它们定出价格。第三环,也就是长期资本在这个市场里获得与承担的风险相匹配的回报,需要的条件比前两环更苛刻:更深的流动性、更稳定的估值锚、更可预期的退出路径,以及一批愿意把北交所当作配置底仓而不是交易筹码的机构资金。
355家公司、8000亿市值、1180万投资者、日均近200亿成交额——这些数字放在五年前是目标,放在今天是起点。北交所用五年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为“小巨人”设计的市场可以运转起来。下一个五年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市场运转得足够好,好到那些最挑剔的长期资本愿意留下来,而不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