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银行家“2026全球银行实力榜”究竟是怎么评出来的?
来源:金透社 2026年11月03日 22时13分

榜单年年有,今年这一张值得多看一眼,因为它做了一个不太讨喜的决定:在银行最习惯用资产规模证明自己的年代,把“规模”的权重压到了14.2%。
资产质量拿到了23.7%——全榜最重的一票。风险状况18.9%,盈利能力和流动性各16.6%,主权风险5%,资产负债表增长5%。七个维度、15项财务与主权因子,评的不是“谁最大”,而是“谁的资产负债表经得起一场不请自来的压力测试”。
结果因此出现了一些令资产规模排行榜不舒服的画面。20家中资银行进入前100,招商银行第4,中国银行第8,宁波银行第14,建设银行第19,工商银行第24。宁波银行总资产刚过4万亿元,排在它身后的是一批万亿级全球巨头。如果这只是一次投票或印象分,这个结果很难解释。但如果你把评分卡翻过来看,每一分的来路都写着数字。
评分卡的第一道门:数据从哪来,谁有资格被评
《亚洲银行家》总部在新加坡,1996年创立,其银行排名最早可追溯到2002年的“亚洲银行300强”,从2007年起扩展为覆盖全球的资产负债表实力评估。2026年全球实力榜的评估对象,是TAB Global 1000数据库中资产规模最大的1000家银行和金融控股公司,依据的是最新完整财年报表——2026年评估对应FY2025业绩,财年截止日最晚到2026年3月,且结果必须在2026年8月31日前公布。
这条时间线本身就是一道过滤器。没有按时披露经审计年报的机构,不进评分池;用旧数据凑数的,也过不了这一关。对于习惯看季度快报的市场来说,用年度数据评“实力”显得慢,但恰恰是这种慢,把评的对象从“最近一个季度的情绪”拉回到了“一个完整周期的经营结果”。
子公司处理规则同样值得留意。如果一家银行的母公司在1000家名单中已经被覆盖,子公司一般不再单独排名;例外只有一种:该子公司被单独监管、被正式认定为国内系统重要性银行(D-SIB)或具有明确的法定系统性角色。这条规则挡住了同一笔资本被反复计分的可能,也让榜单上每一个独立名字都对应着一套独立的资产负债表。
权重表里的取舍:为什么“质量”压过了“体量”
把七项权重排成一列,方法论的价值判断就很清楚了。
资产质量23.7%,接近四分之一。 一家银行可以资产规模巨大、增长故事动人,但如果不良贷款和拨备覆盖率的读数不够干净,这23.7%会毫不客气地把总分拉下来。2026年榜单前100强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中位数是1.08%,而排名751至1000位的银行中位数是2.37%,差了一倍有余。这不是“稍微好一点”的差距,是信用成本在两个世界的差距。
风险状况18.9%,与资产质量合计42.6%。 两项加起来接近一半的分数,押注的是同一个判断:银行的实力首先不是赚了多少,而是“不赚钱的时候还能不能站着”。前100强的资本充足率中位数18.3%,底部250家是14.5%;成本收入比中位数39.5%,底部250家是58.5%;资产回报率(ROA)中位数1.10%,底部250家只有0.53%。这几组中位数放在一起,描绘的不是“大行与小行的差距”,而是“效率与冗余的差距”。
规模14.2%,排第五。 这个权重既承认规模在银行体系中的现实分量,又拒绝把“大”直接翻译成“强”。数据也站在这一边:资产规模前250名的机构中,68%也进入了实力前250名——相关性不低,但远不到决定性的程度。土耳其Emlak Katılım Bankası按资产排第905位,按实力排第50位;意大利Banca Passadore资产第968位,实力第178位。反过来,一些资产排名靠前的机构,实力排名落在后面。规模是一张入场券,不是一张通行证。
资产负债表增长5%,而且算的是“实际增长”。 贷款和存款增速要按各市场的消费者价格通胀做调整后再比较,收购驱动增长也会被特殊处理。在一个通胀差异巨大的全球样本里,这条技术性规则消灭了一个常见的叙事泡沫:名义增长看起来漂亮,可能只是货币在缩水。
2026年的新增变量:主权风险不是装饰性的5%
2026年方法论最显著的变化,是把主权风险加进来,给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5%权重。但“权重小”和“不重要”是两回事。
主权风险的评分,是把标普、穆迪、惠誉三家评级机构的主权评级转换到同一把尺子上。这意味着,一家银行即便自身资产质量优秀,如果注册地的主权信用被三大机构中的多数看低,它要在另外95%的分数里额外挣出这5%的差距。
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榜单发布方自己做的检验:中东地区银行进入全球实力前250名的比例最高,65家中29家,44.6%;欧洲34.0%,亚太25.9%。把主权风险这个维度整个拿掉重新排名,中东仍然是比例最高的地区。换句话说,5%的主权风险权重影响了分数,但没有改变地区格局的底层结论——银行自身的经营质量仍然是主变量,主权环境是叠加项,不是遮羞布。
中资银行集体上榜,但上榜的方式比上榜本身更有信息量
20家中资银行进入前100,这个数字放在全球银行业增速放缓、资本充足率可能已经见顶的背景下,容易被读成一句“中资又赢了”。但拆开看,支撑排名的不是同一种能力。
招商银行排在第4,依托的是一组在规模相近的银行中极为少见的读数:2025年末不良贷款率0.94%,拨备覆盖率391.79%,ROE 13.44%。这三项分别落在资产质量、风险状况和盈利能力三个高权重维度上——恰好是评分卡最重的三个格子。
宁波银行排在第14,逻辑类似但更极端。不良率0.76%,拨备覆盖率373%,且是A股上市银行中唯一连续19年不良率低于1%的机构。它的资产规模在榜单前20中并不突出,但资产质量这一项23.7%的权重把它推到了第14位。这不是“城商行逆袭”的故事,是“质量权重足够高时,质量本身就会变成排名”的故事。
如果把中资银行作为一个整体放到中国监管数据里对照,会看到另一层结构。2026年二季度末,中国商业银行整体不良贷款率1.52%,资本充足率15.26%,拨备覆盖率202.87%。榜单前100强银行的中位数不良率是1.08%,资本充足率18.3%。差距说明的不是中资银行“整体不够好”,而是这份评分卡筛选的是分布曲线的右尾——在同一个监管框架下,那些资产质量、资本缓冲和运营效率同时落在头部的机构。
这张评分卡真正在回应的行业拐点
2026年的全球银行业正处在一个叙事切换的节点上。穆迪在展望中判断,资本充足率可能已经见顶,近年改善的盈利推高了资本缓冲,而2026年受控的贷款增长有助于维持较强的资本水平。巴塞尔III监测报告显示,大型国际活跃银行的风险资本和杠杆率保持稳定,流动性指标小幅波动,CET1资本总额约3.47万亿欧元,明显高于最低要求。中国这边,商业银行净息差在2025年二季度至四季度连续三个季度停在1.42%,2026年二季度环比回升1个基点,是2022年以来首次单季回升。
这些数字共同指向一个判断:靠规模扩张和息差红利堆出来的“实力”,正在失去增量空间。未来几年,银行之间的分化不会主要发生在“谁扩表更快”,而会发生在“谁在低增长环境里还能把资产质量、资本效率和成本收入比同时按住”。《亚洲银行家》把资产质量放到23.7%、把规模压到14.2%,在方法论上押注的正是这个方向。
这并不意味着一套评分卡可以替代对一家银行的全部判断。它的加权方式是一种观点,权重是一种编辑立场。但它的透明度提供了讨论的基础:你知道哪一项被看重、哪一项被调低、数据从哪里来、主权风险为什么在2026年被加进来。在排行榜常常沦为公关素材的环境里,把评分卡摊开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句“第几名”都更有分析价值。
招行的第4和宁波银行的第14,如果只用“中资银行排名上升”来概括,就浪费了它们提供的真正线索:当一张榜单把“质量”放在“体量”前面的时候,那些长期在不良率和拨备覆盖率上保持克制的银行,会从资产规模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不是排名的意外,是权重设计的必然结果。而权重设计,才是这张榜单最值得读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