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透社 | 万捷

2025年，中国银行业版图迎来深刻调整。全年226家村镇银行完成注销退出，叠加独立法人直销银行阵营大幅收缩、近万家银行网点关停，一场以机构整合为表象、以提质增效为内核的行业变革正在全面铺开。这场变革不再是局部区域的零散调整，而是覆盖城乡市场、囊括大中小各类机构的系统性重构，其深度与广度均超出以往，预示着中国银行业正告别规模扩张的旧时代，迈入质量提升与结构优化的新阶段。

整合全景：规模空前的行业“瘦身”与重构

2025年银行业的整合浪潮，以村镇银行的集中退出为核心标志，呈现出“数量大、范围广、节奏快”的鲜明特征。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年初至12月23日，全国完成注销退出的村镇银行总数达226家，这一数字较2024年的83家增长172%，更远超2022年的8家和2023年的9家。从时间分布看，整合节奏持续加快，仅2025年12月12日单日，就有湖南城步湘农村镇银行、江门新会新华村镇银行等14家村镇银行集中注销退出；山东地区作为整合重点区域，下半年就有13家村镇银行终止营业，其中6月27日单日7家获批解散，12月5日又有6家获批解散。

这场整合并非局限于村镇银行单一领域，而是呈现出全链条延伸的态势。在机构层面，除村镇银行外，国有大行唯一的独立法人直销银行邮惠万家银行被邮储银行吸收合并，使得国内独立法人直销银行仅剩中信百信银行一家；在网点层面，截至2025年12月8日，全国9661家银行网点获批退出，较2024年增幅超200%，其中农商行分支机构关停5400家，占退出总量的56%，主要集中在内蒙古、山东等此前中小银行扩张迅猛的区域；在业务层面，信用卡市场持续收缩，总量从2022年峰值8.07亿张降至2025年9月末的7.07亿张，累计减少1亿张，40余家银行关停信用卡分中心，11月单月多家银行转让信用卡不良资产超72亿元。

从存量格局来看，整合之后行业结构发生显著变化。截至2025年12月23日，国内仍有村镇银行1282家，较年初大幅缩减；而在人员配置上，2025年上半年国有六大行员工净减少2.67万人，传统柜台、基础信贷岗位需求锐减，AI等高端人才成为争夺焦点，部分AI人才年薪达80万元，岗位结构迎来根本性转变。

模式突破：承接主体扩容与整合路径多元化

2025年银行业整合的核心突破，在于承接主体的范围扩容与整合路径的模式创新，打破了以往中小银行主导整合的单一格局。从整合方式来看，“吸收合并+收购”成为主流，2025年解散的226家村镇银行中，135家被吸收合并、85家被收购，220家通过“兼并”方式完成市场退出，“村改支”“村改分”则成为兼并重组的核心实现路径。

山东地区的整合案例清晰展现了这一路径的实践逻辑。2025年6月27日获批解散的7家村镇银行，均由对应承接银行吸收合并后改建为分支机构：济阳、济南高新北海村镇银行解散当日，承接行济宁银行在济南的7家分支行同步获批开业；历城、武城等4家圆融村镇银行解散当日，济南农商行新增7家支行、武城农商行新增1家支行等配套机构获批；费县梁邹村镇银行则被费县农商行吸收合并，后续改建为蒙阳支行。这种“解散-承接-新设”的闭环模式，确保了金融服务的连续性，实现了整合与服务的无缝衔接。

更为关键的变化是承接主体的扩容，国有大行首次跻身“村改支”承接行列，成为行业整合的重要变量。2025年6月，监管批复同意工商银行收购重庆璧山工银村镇银行并设立支行，标志着国有大行正式参与村镇银行整合；随后农行、交行相继落地7家同类项目，共改建18家网点。在此之前，村镇银行兼并重组多由城商行、农商行等中小银行主导，国有大行的加入不仅壮大了承接力量，更改变了农村金融的供给格局。

与此同时，股份行与外资银行也呈现出差异化的整合动作。民生银行、恒丰银行、浦发银行等多家股份行积极跟进“村改支”，其中浦发银行自2025年7月以来完成10余家村镇银行收编，包括收购山东邹平浦发村镇银行并设立5家支行；外资银行则选择直接解散的市场化退出路径，汇丰银行独资设立的重庆荣昌汇丰村镇银行、澳新银行全资持股的重庆梁平澳新村镇银行，均通过转让存量业务、实现存贷款业务清零后获批解散。

深层动因：风险化解与数字化转型的双重驱动

这场覆盖全行业的整合浪潮，并非偶然的市场行为，而是风险化解压力、数字化转型需求与监管政策导向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从内部风险来看，部分中小银行长期积累的经营隐患成为整合的直接诱因，尤其是村镇银行普遍存在资本金规模小、公司治理不完善、风险抵御能力弱等问题，在行业竞争格局衍变中，这些风险逐渐暴露，357家高风险银行中近九成为村镇银行和农商行。

数字化转型的推进则从效率层面倒逼行业整合。当前个人手机银行使用率已达88%，90%的日常业务可通过线上完成，线下网点客流量五年下降60%，而单网点年均运营成本近千万元，线上业务成本仅为线下的10%。成本压力与效率差异，推动银行机构加速精简线下低效网点，同时通过整合实现系统与资源的集中优化，邮储银行吸收合并邮惠万家银行的核心诉求，正是“优化管理及业务架构，巩固数字化转型成效，提高运营效率”。

监管政策的引导则为整合提供了明确方向。早在2021年初，原银保监会就提出适度有序推进村镇银行兼并重组；2023年多部门联合发文明确“稳步推进村镇银行结构性重组，强化风险防范化解”；2025年监管工作会议更是将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置于六大重点任务首位。监管层通过政策引导，推动银行机构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实现高风险机构出清，同时强调“坚守支农支小定位”，确保整合不偏离服务实体经济的核心目标。

深度评论：从“减量”到“提质”的行业转型阵痛与新生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中国金融安全文化创研院院长何世红指出，2025年银行业的整合浪潮，表面是机构数量的“减量”，实质是行业发展逻辑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的深刻转型，是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在银行业的具体落地。这场变革既是化解存量风险的“阵痛”，更是构建高质量金融服务体系的“新生”，其核心价值在于优化金融资源配置、增强金融体系稳定性、提升服务实体经济的精准度。

国有大行参与“村改支”的行为，深刻反映了行业资源的重构方向。天风证券银行研究员曹旭冉的解读指出，国有大行参与整合，一方面是推进下沉战略的诉求，借助村镇银行的本土资源实现农村市场深耕；另一方面，相较于国有大行的资产体量，村镇银行的风险对其影响极小，这种“低成本+战略契合”的组合，使得国有大行成为农村金融供给的稳定器。而独立法人直销银行的收缩，则印证了数字化转型的逻辑调整——从“分散试点”转向“集团协同”，邮惠万家银行的整合案例表明，依托母行的资源与系统支撑，数字化业务的运营效率与风险控制能力更易提升。

行业整合的成功关键，在于实现“减量”与“提质”的有机统一。招联首席研究员董希淼指出，中小银行改革并非简单的数量减少，而是通过结构性重组完善公司治理、激发内生动力。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曾刚则强调，村镇银行改革的根本目标是优化农村金融供给质量，提升服务“三农”和县域实体经济的能力。从实践来看，整合后的机构既保留了村镇银行“人熟、地熟、情况熟”的本土优势，又获得了承接银行的资本、技术与风控支撑，实现了“服务半径不缩减、服务能力再提升”的良性效果。

展望未来，银行业的整合进程仍将稳步推进，行业发展将呈现三大趋势：一是高风险机构市场化出清有序推进，省级整合模式（如内蒙古一次性合并120家机构）将进一步推广，提升区域抗风险能力；二是差异化竞争格局加速形成，中小银行将摒弃同质化扩张，聚焦小微企业、乡村振兴等本土领域形成特色优势；三是数字化与实体服务深度融合，在关停低效网点的同时，通过特色网点（汽车金融支行、养老主题网点）、移动服务车等方式，保障基础金融服务的覆盖面。

这场正在酝酿的银行业巨变，最终将推动形成“大银行强引领、中小银行精深耕”的多元供给格局，让金融体系更适配实体经济的发展需求，为乡村振兴与县域经济发展提供更稳定、更高效的金融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