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荷赛获奖者的15年，和一台AI相机5秒钟的“胜利”

2026年4月9日，阿姆斯特丹。

第69届世界新闻摄影大赛揭晓的那一刻，中国内地摄影师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吴芳，作品《60岁为母》，长期项目大奖。一个安徽芜湖人，拍了15年，拍的是一个60岁失独母亲和一对双胞胎女儿的故事。15年里，他平均每年拍约2000张照片，累计底片超过两万张。他为了拍到最真实的情绪，把彩色照片全部转成黑白提交。“色彩容易分散注意力，黑白更能让观者专注于人物本身。”

这是本届荷赛中国内地唯一一位获奖者。

而在同一时间轴上，另一件事正在发生。今年1月，某酒店品牌举办的摄影大赛中，一等奖作品《骑楼旧光》被网友发现是AI生成的。主办方随后取消成绩。到了7月，广东惠州、河源、汕尾三地联合主办的摄影大赛，优秀奖作品《风雨路》因画面中车牌出现乱码被质疑AI生成，惠州市文化馆负责人的回应是——“是作者实拍后用AI添加了闪电，但因规则未明确禁止，于是仍保留奖项”。

15年、两万张底片，换来一座荷赛奖杯。5秒钟、一行提示词，换来一张摄影比赛的一等奖证书。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就是今天中国摄影最扎心的现实。

出货量全球第一，荷赛获奖者一个

先看基本面。中国摄影的产业体量，放眼全球找不到第二个。

2025年，全球手持智能相机出货量同比暴涨83%，大疆以62%的出货量份额一骑绝尘，全年出货量首次突破千万台。以大疆、影石为代表的中国品牌，在全球运动相机领域合计拿下79%的市场份额。

同年，中国数字照相机出口数量达到2537万台，出口金额198564.7万美元，同比增长28%。深圳海关的数据显示，自主品牌出口比重高达八成。

消费端呢？中国高端手机全年出货量2.86亿台，国产高端机型市场份额突破72%。知乎“手机摄影”话题积累了43.3亿浏览量，71.8%的用户每天都会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记录生活。在影像产业的上游，中国企业在计算摄影领域的专利占比达到全球37%，夜景算法、AI人像、多帧合成等技术标准已成为行业标杆。更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上半年，中国以30.5%的份额首次超越美国（25.2%）和欧洲（24.3%），成为全球可换镜头相机最大市场。

硬件领先、消费旺盛、专利积累，三张牌都亮着。但到了创作端，故事完全变了样。

第69届荷赛，中国内地获奖者1人。往前数：2023年储卫民、2024年王乃功先后获奖，2025年空缺。从2019到2022年，中国摄影师更是连续四年缺席荷赛。

一个全球最大的影像消费国，一个全球可换镜头相机最大市场，在国际摄影最高奖项上，长期处于“偶尔冒个泡”的状态。

这个反差，怎么解释？

15年拍一个人，和一场需要“被鉴定真假”的比赛

回到吴芳的故事。

2009年，合肥医生盛海琳59岁，独女和女婿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为了“摆脱孤独”，她接受试管婴儿治疗，2010年60岁时产下一对双胞胎。吴芳当时还在《新安晚报》任职，起初只是被“医学奇迹”吸引。但这一拍，就是15年。

他平均每年拍约2000张照片，见面两小时，往往花一个小时听盛海琳诉说生活中的骗局、经济压力与身体状况。“拍照片前首先得成为朋友，”吴芳说。

2022年，盛海琳的丈夫中风离世，72岁的她独自承担起照顾两名青春期女儿的重担。吴芳的镜头捕捉到了她在灵堂前含泪的瞬间，以及女儿们捧着父亲遗像的身影。如今盛海琳75岁，仍在做直播，有百万粉丝。她说想活到100岁，看孩子成长。

这个项目能拿荷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时间。15年，是一个人从壮年到中年的跨度，是一个家庭从破碎到重建的全部轨迹。

但今天的行业生态，正在让这种“靠时间”的创作方式变得越来越奢侈。

2025年《摄影行业生存报告》显示，85%的电商产品图、60%的广告海报已经是AI生成的。低端商业摄影市场首先受到冲击。报告还指出，那些在拍摄后提供预约看片服务的摄影师，比仅依靠在线交付的同行收入高出20%——客户愿意为“人”的参与多付钱，但越来越多的岗位正在被算法替代。

与此同时，摄影的入门门槛看似在降低。年收入10万元，是职业摄影师和爱好者之间的一道分水岭，但新人如果只拍婚礼，淡季收入可能连普通上班族都不如。旅拍市场的情况更复杂——旺季日入两三千，淡季可能一个月接不到几单，汉服写真甚至卷到了99元两小时、摄影师只分40元的程度。

高端靠熬，低端靠卷，中间被AI吃掉了。

吴芳在采访中说了一句很克制的话：“这个时代的新闻纪实摄影很彷徨。”但他坚持认为纪实摄影不会消亡。他举了2024年特朗普遇刺事件的例子——“把视频看完以后，我们只知道会发生的。但几位摄影师现场拍摄的画面，让我们记得经典的瞬间。”

这话说得对。但问题是，如果比赛规则的执行本身就在纵容AI造假，如果“真实性”这个纪实摄影的底线在赛事层面被反复突破，那坚守15年的意义又是什么？

装备卖到全球第一，凭什么“好照片”的标准还是别人定的

更深层的问题，不在于哪个比赛判错了，而在于——中国摄影至今没有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评价体系。

业界分析明确指出，全球影像话语权仍由西方主导。Adobe的RAW格式标准、DXOMARK评价体系，构成了隐形的技术壁垒。而中国摄影理论长期处于“译介状态”——我们习惯用罗兰·巴特的符号学分析照片，却很少开发基于《文心雕龙》的批评范式。

翻译别人的话容易，说出自己的话难。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作品容易，造一把自己的尺子难。

在AI生成影像爆发的今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紧迫。缺乏文化编码的算法，可能导致审美的同质化。Midjourney对中国山水意境的误读就是例子——它生成的是“看起来像中国画”的东西，但缺乏“气韵生动”的内在逻辑。

这不是吹毛求疵。当一个行业的技术实力已经足以定义产品标准，却还没能定义审美标准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尴尬：你造出了全世界最多的相机，但你拍出来的“好照片”，仍然需要别人来告诉你好不好。

从技术追随到体系创新，中国摄影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上。算力摄影时代的技术领先优势为体系创新提供了物质基础，但要把技术优势转化为文化话语权，需要的远不只是更多专利和更高像素。

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2025年7月，“国际摄影研讨会暨丽水摄影节”成功入选全球文明对话会部长级会议“行动计划清单”。同年，丽水摄影节学术报名展览收到全球2418名摄影师、1729个展览的36123幅投稿作品，三项数据均创历史新高。来自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摄影师作品汇聚于此，英国FORMAT摄影节、美国帕森斯艺术设计学院、国际影像与艺术联合会等国际机构深度参与。

这是一个好的起点。但一个摄影节的国际影响力，和一个国家摄影评价体系的国际话语权，是两件不同的事。

把世界请进来看，和让世界认可你的标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展馆面积。

中国摄影的“独特”，不应该是一边造出全球79%的运动相机、拿下全球30.5%的可换镜头相机市场份额，一边在荷赛的领奖台上形单影只。更不应该是一边拥有8亿手机摄影用户，一边让AI生成的假照片反复“闯关”成功。 2.87万协会会员、2亿摄影爱好者、全球最大的器材出口国、荷赛偶尔的光顾者——这些标签拼在一起，勾出的是一张“身体很大、骨架很散”的肖像。

真正的拐点，不在于下一个荷赛奖什么时候来，而在于中国摄影有没有能力回答一个问题：当AI可以生成任何画面的时候，我们凭什么说一张照片是“好”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由Adobe的格式标准、DXOMARK的评分体系、或者任何一个西方机构来代写。

技术给了中国摄影站上世界舞台的资格，但话语权要靠自己挣。从“造相机的人”到“定标准的人”，这段路，比15年拍一个故事更长。

文章数据主要来源：世界新闻摄影基金会（荷赛官方）、IDC国际数据公司、CIPA日本相机影像产品工业协会、中国海关总署、知乎研究院《中国高端手机影像趋势与用户洞察》、《摄影行业生存报告》、丽水摄影节组委会、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