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FN 大河  

图/中国人民银行网站

2026年5月25日，一场重量级会晤在中国人民银行举行。央行行长潘功胜与到访的法国央行行长德加洛，就全球和中国经济形势、中法及中欧经济金融合作以及全球经济金融治理等议题交换了意见。潘功胜直言，当前全球经济面临地缘冲突等多重挑战，中法、中欧必须加强战略沟通，共同维护多边主义，携手构建更加公平、公正、包容、有韧性的全球金融治理体系。

这不是一次例行性的礼节性会见，而是中国在全球金融治理棋盘上落下的关键一子。其背后的深层逻辑与战略意图，值得深究。

▍裂痕：现有全球金融治理体系的“失灵之困”

潘功胜此番表态，源于一个日益严峻的现实——诞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废墟之上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正深陷功能失调与信任危机。这套由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撑起的架构，越来越难以匹配当今世界多极化的发展格局。

经济实力的天平正在加速倾斜。数据显示，2025年第四季度，美元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所占份额已降至56.77%，创下历史新低，相较2001年72%的峰值，下滑幅度已超过15个百分点。重塑布雷顿森林体系委员会执行董事兼创始人马克·乌赞判断，国际货币体系已步入结构性转型关键期，“重构势在必行”。以色列央行前行长雅各布·弗兰克尔则点出了“重构困境”的核心——美国如今缺乏主导协调的意愿，而其他经济体也不愿被动跟随。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信任基础的松动。布雷顿森林体系得以运转的核心是“信任”——以规则为基础的制度性信任。然而，“美元武器化”、金融制裁常态化、巨额财政赤字不断膨胀，正在持续侵蚀这一信任。吉尔吉斯斯坦前总理卓奥玛尔特·奥托尔巴耶夫指出，部分国家正在被动承受货币“武器化”的冲击。当国际支付体系和外汇储备都成为地缘博弈的工具时，一个更加公平、包容、有韧性的全球金融治理体系，已不再是“锦上添花”的构想，而是规避系统性风险的“必需品”。

▍路径：中法、中欧合作如何成为“破局关键”？

正因如此，潘功胜此次向德加洛发出的“加强战略沟通”的呼吁，有着明确的战略指向。

面对全球金融治理的两大困境，中法和中欧合作恰恰提供了互补性极强的解决方案。法国作为欧盟的核心引擎，在全球金融治理改革（如IMF份额改革）中拥有重要话语权，历来是推动多边主义的坚定力量。而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不仅拥有3.3万亿美元以上的雄厚外汇储备和稳健的人民币资产，更在实践中搭建了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等“平行基建”，为全球流动性提供了新的“安全阀”和替代选择。

中法、中欧联手，“西方成熟治理经验”与“新兴市场增量动能”有望有机结合，为僵持不下的治理改革注入新的变量。正如潘功胜所言，中国坚定推进金融业对外开放，“欢迎包括法国在内的各国金融机构深耕中国市场”。这不仅是一句表态，更是一个清晰的行动信号。

▍破壁：中国重塑全球金融治理的新蓝图

在此次会晤中，潘功胜向外界清晰地展现了中国完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的具体路径图。

第一步，是建立“平行支付与清算系统”。 面对SWIFT潜在的风险，中国的“破壁”进程已在加速：截至2025年年末，CIPS已覆盖19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处理量同比增长42.6%，人民币跨境交易对SWIFT的依赖已降至30%。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加入这一“去中心化”的支付体系，以规避单一货币主导下的系统性风险。

第二步，是打造“央行货币互换网络”。 通过建立庞大的双边本币互换协议网络，中国正在为全球金融安全网增加新的底层架构。这一安排被视为人民币作为潜在“最后贷款人”的制度雏形，为遭遇流动性危机的国家提供了美元之外的备选方案。

第三步，是推动“人民币资产全球化配置”。 德加洛在中国人民银行作学术演讲时，央行副行长宣昌能参加会见并主持演讲活动，中国金融学会理事会会长易纲出席讲座。这一学术交流的高规格安排，本身就是在向西方金融精英展示中国金融治理的深度与实力。中国欢迎法国金融机构深耕中国市场，意味着未来将有更多欧元资本进入人民币资产配置序列，推动人民币从“贸易结算货币”向“投资储备货币”的全面升级。

▍坐标：全球南方需求与中国责任的融合

从更宏大的视角看，潘功胜此次发出的呼吁，回应的是整个“全球南方”对更加公平的国际秩序的迫切期待。

无论是非洲、拉美还是东南亚，许多发展中国家都在承受美元霸权带来的成本转嫁和金融制裁风险。它们急需一套更具包容性和抗风险能力的货币与治理新框架。正如土耳其中央银行前行长所呼吁的，新货币体系必须坚持信任、包容、互通的基本原则，“新货币体系的成功标准，不是‘谁赢’，而是能兼顾包容性和可持续性”。

中国推进完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正是在填补旧体系的“短板”，为全球提供一种更加稳定、多元的公共产品。这既满足全球南方的现实需求，也契合国际货币体系多元化的演进方向，更是中国经济迈向高水平、增强国际竞争力的必然选择。

当潘功胜在北京的会议室中掷地有声地提出“构建更加公平、公正、包容、有韧性的全球金融治理体系”时，他实际上发出的是一个划时代的战略信号。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的地缘经济十字路口，中法、中欧在金融治理领域的深度合作，有望成为当前动荡世界中一块关键的稳定锚。这不仅关乎欧亚大陆两端的繁荣，更关乎全球数亿普通人的生计和全球经济秩序的公平性。完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已从“技术议题”上升为“战略共识”，而对这一共识的践行程度，将深刻塑造未来十年全球经济的走向与格局。

▍中金评论：中法“共同推动完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共识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何世红认为，这场看似常规的央行行长会晤，实质上是全球金融治理“权力版图”重构前夜的一次关键战略对表。潘功胜向法国央行传递的信号，并非停留在外交辞令层面，而是聚焦于技术执行层面的系统性改革——从IMF份额公式改革、SDR篮子货币权重调整，到清算支付系统互联与央行数字货币合作，中法双方在完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的具体议题上拥有广阔的协同空间。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在国际货币体系“美元一家独大”的旧有格局面临功能性失灵与结构性挑战的双重压力下，中法作为东西方两大文明的代表，在维护多边主义和重建基于规则的金融秩序上，有着超越地缘分歧的广泛共识。潘功胜强调的“公平、公正、包容、有韧性”，恰恰击中了当前治理体系的痛点——发展中国家在IMF中的份额与其经济实力严重不匹配，SWIFT系统的政治化使用削弱了市场参与者的信心，全球金融安全网的覆盖范围和响应速度难以适应高频波动的现实。这些制度性缺陷，不是单个国家能够独立修复的，需要中法、中欧协同发力、系统修补。

德加洛此行并非一次孤立的拜访。会后他专程在中国人民银行作学术演讲，易纲、宣昌能全程出席，这一细节本身就揭示了对话的深度——法国央行不仅在政策层面与中国央行交换意见，更在学术与治理思想上寻求与中国金融监管层的深度共鸣。当两个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央行行长达成“共同推动完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的共识时，一个更负责任、更具包容性的国际金融新秩序，正在从政治理念转化为可落地的政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