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FN 大河

2026年5月，黑龙江农信系统公布首批涉改机构名单，覆盖27家法人机构，包括21家农商行、3家村镇银行和3家农信社，标志着这个北方农业大省的省级农商行组建进入实质操作阶段。同月，江西省农信改革则呈现出另一条脉络：上饶市启动辖内12家农商行“12并1”统一法人筹建工作，江西农商联合银行已完成对上饶辖内全部本地法人机构的参股，资金投入超15亿元。

一个走向“全省统一法人”，一个构建“联合银行+市级整合”的双层治理架构。同属农信系统改革大潮中的两省，走出了一条值得深入对比的“岔路”。

黑龙江的“大一统”：从三分之一起步的省级航母

从改革路径看，黑龙江选择了“分批合并、最终统一”的省级统一法人模式。根据黑龙江省联社披露，全省农信系统共有法人机构82家，而首批改革覆盖27家，约占系统总法人数量的三分之一。

黑龙江的改革方向早在年初已埋下伏笔。2026年1月，黑龙江东宁农商银行在会议中提到，“2026年是全省农信系统统一法人的启动年”。这一表述清晰划定了改革时间坐标。省联社党委书记、理事长刘长旭也明确以“省级农商银行组建为契机”作为核心工作导向，这与辽宁、吉林两省此前走过的路径高度一致。

东北三省在农信改革路线上的趋同，已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区域现象。辽宁于2023年9月27日成立了全国首例以全省统一法人模式组建的农村商业银行；2024年6月，辽宁农商银行又吸收合并了省内36家农村中小银行机构。吉林则于2025年8月28日成立了全国第五家省级统一法人农商银行；同年12月，吉林农商银行一次性吸收合并8家农商行及48家村镇银行，合计56家机构。黑龙江此次27家机构先行启动，正是分步合并在东北农信改革标准套路中的具体落地。

江西的“双层架构”：联合银行向下参股，市级整合破局

与东北“全省统一”路线不同，江西的改革核心是“联合银行+市级统一法人”双轨并进。

上层架构是省级农商联合银行。2025年4月，原江西省联社完成改制，江西农商联合银行正式挂牌开业。2025年底，江西金融监管局批复同意该行以不超过22.04亿元的总投资额，参股上饶、广信等19家属地农商银行，对每家机构持股比例不低于5%。

下层架构则是市级法人整合。2026年5月，上饶市正式启动市内12家农商银行统一法人筹建工作，招标预算700万元，要求投标机构近3年需具有地市级或省级农信机构整合重组的完整成功案例。

这种“向下参股、向上盘活”的双层结构，使江西在保持基层法人灵活性的同时，通过资本纽带建立起较紧密的省级治理体系。据江西农商联合银行2025年度信息披露报告，该行已完成对16家农商银行的参股，参股金额达170,715.58万元，实现“上饶辖内12家本地法人农商行全覆盖”。改革成效体现在：被参股行直接增加净资本11.1亿元、资本充足率提升（如上饶农商银行提升4.4个百分点）、化解不良贷款本息6.13亿元、同步压降系统内交叉持股3.61亿股。江西农商联合银行坚持“好行少参、差行多参”原则，向13家重点机构参股16.16亿元，占全部参股资金的近95%。

殊途归何处：东北经验与南方路径的深层逻辑

一个关键背景是：黑龙江农信改革方案的出台，直接呼应了金融监管总局在2026年4月发布的《农村中小银行机构行政许可事项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稿）》。该《办法》首次对农村商业联合银行的准入门槛、注册资本、股权管理等作出了系统性规定，注册资本最低限额明确为5000万元，为联合银行模式的制度推广提供了统一标准。但黑龙江从一开始就未选择联合银行，而是走向“终极合并”。

为何选择统一法人？核心在于风险出清的效率。黑龙江农信系统整体经营规模与风险特征，决定了“清洗式”重构的紧迫性。2021年至2023年间，黑龙江已通过两期中小银行专项债进行资本补充——2021年发行123亿元，2023年发行90亿元。当部分行社的信用风险压力与资本缺口超越了“注资—维持法人地位—逐年化解”的渐进修复模式时，一步到位的吸收合并便是最直接的“净表”手段。

江西“双层架构”则具有不同的经济逻辑。2025年末数据显示，上饶辖内12家农商行合计资产总额约1733亿元，存贷款余额分别达1529亿元和1225亿元，全年营收同比增长3.8%至71.2亿元。这些银行资产质量相对健康，县域法人仍具备持续经营的价值。通过省级联合银行向下参股，以资本纽带强化治理、补充资本、协调科技与风控，同时保留县域法人的稳定性和支农定位，是改革成本与风险收益之间的一个平衡方案。

广西、四川、山西等省亦选择联合银行“上参下”模式；宁夏黄河农商银行则拟吸收合并19家县市农商行，趋向统一法人方案。没有一种模式是“普适最优解”，一切都取决于该省农信系统的初始禀赋：资产质量、风险积累、县域经济与法人经营能力。

从“两套方案”到“两极分化”：黑龙江与江西的镜鉴意义

黑龙江与江西代表了农信改革两种取向。黑龙江的省级统一法人模式，适合经营压力较大、优质机构与问题机构分化严重、亟需通过“合而治之”实现风险出清的省份。东北三省采取同频策略，本质上是对区域内农村金融机构整体健康度的审慎判断。江西联合银行加市级整合的双层架构，适合县域经济基础良好、大多数农商行仍具自主经营能力的省份。

黑龙江的深远影响不只是“资产规模汇集”，而是制度重建——在吸收合并的过程中，从总行到分支机构的内部治理、风险管理体系、科技架构和人事制度都需要重新编制，本质上是一场产权重置与管理再造。短期内将消耗大量改革成本和监管资源，但长期来看，全省统一法人制度一旦运转成熟，在跨区经营、资金协同与数字化升级上可能展现出联合银行难以比拟的效率。

江西“双层架构”的价值，在于为大多数尚不具备“大一统”条件的省份提供了一条“轻伤不下火线”的中间路线。截至2026年5月，《农村中小银行机构行政许可事项实施办法》征求意见期结束，江西、广西、四川等省份的联合银行实践将为全国方案的最终落地提供重要经验参照。

硬币的另一面是：两种模式都尚未走完完整周期。江西的“向上参股”能多大程度解决县域银行的深层治理与资本补充问题，取决于省级联合银行能够集成多少实质性的科技、风控与业务资源。黑龙江的“全省统一”则要面对县域支农支小定位与管理半径大幅拉长之间可能出现的张力。

选择统一模式还是联合模式，反映的不是谁更高明，而是一个省对自己农信体系健康状况的真实判断。当整个农信系统面临“谁被淘汰、谁被保留”的筛选时，真正决定命运的，从来不是战略选择本身，而是选择之后，能否执行、消化、再造。